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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木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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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0:32: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编者按:这篇小说很有深度。王老汉的淳朴善良,老伴的老实,低眉顺眼,都在字句里突现出来了。
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赋予王老汉的却是一场骗局,骗局的导演者是一个城里后生打扮的孩子。
善良,老实真的是骗子下手的猎物吗?其实,骗子得手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王老汉贪小便宜的心理。世间万物有因有果,只能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在王老汉缺乏警惕性和对人的戒备心里背后,还有一点。王老汉对仪表堂堂的城里人充满好感信任,他自卑的心理作怪。举一反三,如果单纯的只看着是王老汉夫妇被骗就过于表面,更深层次挖掘的是人性的东西。透过小事看城市人和乡村人的差距,这是这篇小说的重点。从更深层次去解读,我发现作者的用心,城乡的差别,城里人和乡人的落差,被所谓文明灌输的城里人在遇见乡下不识几个字的农民人性本质上的区别。
缓慢的叙事风格,浓浓的乡村景色。小说故事情节逼真,行文波澜起伏,语言诙谐幽默,对王老汉夫妇的塑造非常成功,人物鲜活,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真实而贴近生活;情节简单而完整,主题突出,隐约地让人生出心疼的感觉来,又让人憎恨。人物刻化中采用了语言、表情、动作等描写到位且传神,语言朴实流畅,散发着泥土芳香,具有很强的社会警示意义。
枣木桩子
喂了鸡,喂完羊,日头就已经老高了,尽管离晌午还要差那么一大骨节,可那晃眼的红日头,已经把王老汉他们家院子里的空气都晒得热嘟嘟的了,闷热得让人们难受。
王老汉从堂屋里走出来,伸出左手从屋门口拿起了马扎子,举起右手从晒衣服用的铁丝条上拽下一条旧毛巾,顺手抹了抹脑门上冒出来的细汗珠,随手将毛巾搭在左肩膀上,慢腾腾地走到当院子大门厅里坐在小板凳上乘凉。
王老汉的老伴不言不语地紧跟着王老汉的屁股后头来到大门厅里,一只手提溜着铁皮暖壶,另一手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给王老汉泡上一缸子浓浓的酽茶,便转身回到闷热的屋里忙她的活儿去了。
王老汉坐在小板凳上,虽然大门厅里也不怎么太清凉,但偶尔还是稍微有那么一丝微微的风,总比待在潮湿闷热的屋子里要好受一些。
王老汉微闭着双眼,轻轻地扇着蒲扇,悠闲地抽着烟卷,喝着浓茶,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哼着沂蒙山小调。“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山上哎,好风光。青山绿水哎,多好看,风吹草低哎,见牛羊。……”
“老大爷,老大爷,老大爷。”
王老汉眯缝着双眼,正哼哼得起劲的时候,让一个站在他们家大门前的小伙子给打断了。
王老汉慢慢地睁大双眼,只见大门外边的那个小伙子已经麻利地插上了摩托车,一脸笑容地走进他们家的大门厅里来了。
王老汉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脚上穿着褐色的皮凉鞋,下身牛仔裤,上身体血衫。心里寻思着,看这一身打扮,加上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一准就是个城里孩子。这不该又是哪一家闺女相的对象吧。
王老汉这么寻思着就已经站起身子,满脸微笑着问道:“小伙子,你找谁啊?”
“老大爷,我谁也不找。您老人家先坐下,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情,您听听,看看行还是不行。”
人家城里的青年人就是有学问,懂道理,说句话,先笑笑,让人听着,看着就从心里头觉得舒坦,难怪村子里的闺女们长大了都想找个城里的小伙子嫁过去,要当个城里人。
王老汉心里这么寻思着,便微笑着又坐在了小板凳上,竖起耳朵听这个小伙子站在他跟前说话。
“老大爷,您们村西山坡的那片紧挨着104国道的土地,让我们公司买下来了,准备在那儿建一个加油站。今天早上我刚上班,领导就让我到这儿来划线。现在我急需二十个木桩子,好钉在地上做个记号。这不,我刚一进村子就看到您老人家了,您说这事多巧啊!您老人家让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有财运,有福气的实在人。”
小伙子说到这儿,一只手便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红塔山牌的香烟,笑嘻嘻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递给了王老汉。
“老大爷,您先抽支香烟。慢慢听我讲。”
王老汉满脸微笑,双手合掌,连连点头,嘴里说:“好好,好好。谢谢!谢谢!谢谢啦!你说,你说。”
王老汉从小伙子手中接过香烟,小伙子立马满面笑容地用打火机给王老汉点燃了香烟。
城里来的这个青年人这么看重王老汉,甭提王老汉的心里头有多么高兴了,可他并没有把得意的神情流露在脸面上,庄户人家,一辈子讲究的就是这个脸面子。王老汉拿着劲,一本正经地坐在小板凳上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站在眼前的这个小伙子说话。
“老大爷,我是想和您老人家商量商量,不知道您老人家有没有闲空?如果有的话,就请您帮帮我的忙,帮我砍二十个木桩子。一个木桩子我给您十元钱。如果您不愿意干这种累人的活儿,那还得要麻烦麻烦您老人家帮帮忙,帮我找个人来干,下午我就得用了,耽误了工作,领导要批评我的,您看看,您能不能帮上我这个忙啊?”
王老汉听完这个小伙子的话,看着小伙子一脸恳求他的脸色,心里乐开了花。寻思着,别说还有二佰元钱让我来挣了,就是没钱挣的话,人家城里的孩子走进了咱家的大门,求到咱的头上了,咱也得帮这个忙啊。
王老汉寻思到这儿,便冲着小伙子说:“不就这么一点事吗,我出了一辈子大力,这点小活儿算不了什么事,你就不用找别人了,我一个人就能给你干利索。这点小活儿不算啥重活儿,你就等着瞧好吧。”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大爷,那我就先谢谢您老人家啦!老大爷,这样好了,我先给您老人家十元钱作定金,等下午我来拿木桩子的时候,再给您老人家一佰九十元钱。您看看,怎么样?啊?老大爷?您说行不行啊?”
小伙子边说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随手抽出一张一百元的大票子,双眼看着王老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您看看,我连一张零钱也没有,不知道您家里有没有零钱?”
王老汉赶紧从小板凳上站起身子,眉开眼笑地接过小伙子手中的那张大票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笑着说:“有!有!有!有哇!你等一等,我这就进屋里给你找零钱去。”
王老汉说完,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二步地跑进堂屋,从床上的枕头底下拿出上个集市上卖粮食卖来的九十元钱,一张五十元的新票子,二张二十元的旧票子。他把那张一百元的大票子板板正正地放到枕头底下,就急忙转身返回了大门厅里,笑眯眯地把他手上这三张票子递给了小伙子。
小伙子漫不经心地接过王老汉手中的这三张票子,顺手装进体恤衫的上衣口袋里,一本正经地跟王老汉说:“老大爷,咱们可是先说下了,我不能要杨木桩子。榆木的,枣木的都行,木质得硬实一些。每根木桩子都得有一米来长,不能太细了。再就是,您千万可别耽误了我下午用,下午上班我就派车到你们家里来拉木桩子。”
“好好!好的!好的!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事。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说这巧不巧,我家院子里正好有五棵大枣木杆子,你看看,就在东屋屋檐下那里放着呐,每根枣木杆子的梢头也有个茶杯口粗,早就都干透了。做木桩子用,我懂的。细了不行,粗了也没有多大用处,最好都是小碗口般粗细的。”
“那好,那好,那我就不耽误您老人家干活了。老大爷,下午见。我还有点事情,这就先走了。再见,老大爷。”
小伙子这边说着话就已经转过身子,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外走去了。
“好好!你走好!你走好!你走好啊!”
王老汉嘴里这么说着就跟着小伙子身后走出了大门,他站在大门口的路上,看着小伙子骑上摩托车走远了,到了村头的公路上,他这才转身三步两步地跑进了院子里。
“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快!快啊!快去烧锅,给我炒碗豆角子。今天,咱们就吃一顿白馍馍!”
王老汉兴奋地冲着堂屋喊叫着的时候,就已经跑进北屋里去了,在屋里头找出一把砍刀和一把铁锯,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当院子里。
王老汉的老伴慌慌张张地从堂屋里赶了出来,一只手上拿着一条破裤子,另一只手上拿着老花镜,愣愣地站在屋门前,惊愕地看着兴奋得似乎要发狂的王老汉,嘴里数落着说:“你看你这个死老头子,大呼小叫的,咋呼个什么劲呀!吓人倒怪地。”
王老汉满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将砍刀和铁锯放在东屋屋檐下那堆枣木杆子上,转过身子,迈着四方步,学着京剧里的大花脸,一步一步地走到老伴身前,伸出二根手指,在老伴的脸前来回晃悠,得意洋洋,装腔作势地扯着长腔念道:“我,王——老——汉,刚刚——拾到了,二——佰——元——钱!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什么?老头子,你说的什么?你拾到了二佰元钱?真的吗?哎呀唻!我的娘呀!怪不得今儿早上咱那棵老槐树上来了只大喜鹊呐。当时我赶都赶不走它,它就是伸着头一个劲地朝着我叫唤。我的老头子,你可真是有两下子啊!这一上午你连大门口都没出去,这是从那里拾到的呀?啊!老头子!”
王老汉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的,添油加醋地将刚才自己坐在大门厅里遇到的这件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从头到尾地向老伴显摆了一大通。
王老汉的老伴还没有等到王老汉吹呼完,就已经乐得合不上了嘴巴子了,随手将手上的破裤子和老花镜放在堂屋门前的青石台上,站在那儿用她那双皱皱巴巴,爆满青筋的老手反复地在她那平坦的胸脯上搓来搓去,她那两个本来已经浑浊的眼睛也闪射出了明月般的光亮。
王老汉的老伴用爱慕、烫人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王老汉,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傻笑,笑得王老汉一时忘记了再要和她吹嘘些什么话了,笑得王老汉一下子就好像年轻了二十多岁,笑得王老汉浑身都来了劲头,笑得王老汉的眼前立马就浮现出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一段旧情往事。
那天上午十点来钟,吴山花穿着一条蓝布裤子,一件蓝布花格短上衣,两条大辫子盘在头上,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她们家的麦子地里,用她那两个黑黑的大眼睛火辣辣地盯着他一个劲地傻笑,笑得他一口气就给她们家里割了将近半亩地的麦子,笑得他一口气吃了她们家十个高桩馍馍,一大海碗鲜辣椒子炒鸡蛋,两块黑咸菜,还有三大碗温茶水。
当天晚上,他和吴山花肩并肩地坐在村南头的沙河边上,吴山花带着一股嗔怒的腔调跟他说:“今天中午我娘给咱俩做的饭菜都让你一个人给吃光了,我娘说像你这种大肚子汉,好家也能让你给吃穷的。我娘还说像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心疼人的,像你这样不知道疼人的男人不能嫁……”
“老头子,老头子!你楞个什么神呀!你先慢慢地拾掇着,随后我也跟着你搭搭手。我这就去村西头买一斤高粧白馍馍来,顺路再到李老二家的小卖部里给你拿上一瓶啤酒,一袋五香花生米。今天你就别喝瓜干子酒了,我用鲜椒子炒上它一大碗鸡蛋,管你喝个足,吃个饱。”
王老汉喝完啤酒,吃完饭,借着酒劲干得更欢实了。他手上一边干着活儿,嘴里还一边嘟嘟囔囔地跟老伴说:“干活儿就得干的像个样子,咱可不能让人家城里的孩子给挑出个什么理来。”
干透了的枣木挺缠手的,幸亏王老汉的老伴帮着王老汉一起干,要不王老汉自己再有一个时辰也干不完些活儿。
那一大阵子活儿,累得王老汉老两口子全身都是汗水,累得他们老两口子都腰酸腿疼的,连两人的手掌心都麻胀的不是一个滋味了。
五棵枣木杆子,锯下二十节,每节都有一米多长。五根较粗一点的树根部分留下以后做什么用场,那些细一些的树头部分也就只好烧锅用了。二十节木桩子,让他们老两口子给摆弄得那是像模像样的。
活儿总算是干完了。王老汉一根一根的又查看了几遍,心里满意了,这才把枣木桩子码在大门厅的西墙角下,然后坐在小板凳上抽着烟喝着茶歇着,等着城里那个小伙子来拿枣木桩子了。
王老汉的老伴拾掇完碗筷,进屋里去迷瞪了一会儿,醒来之后看见王老汉还坐在大门厅里独自发呆,就又赶紧去生火烧锅,给王老汉炖了碗茄子,拿了两个中午剩下的馍馍,倒了盅白酒,端了碗白汤,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门厅里的大板凳上,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王老汉,就一声不吭地又到锅屋里忙活她自己的活儿去了。
这一大阵子王老汉已经跑到村头望了十多次了,眼瞅着日头就要落山了,还是连那个小伙子的影儿也没见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急躁的不得了。
王老汉的老伴倚在堂屋的门框上,看着坐立不安的王老汉,一声也不敢吭,生怕多说句话惹起老头子的火来找挨熊。
别看王老汉的老伴不言不语的,她心里其实比闷头不响的王老汉还急躁得慌哪。
这个时候,王老汉的小侄女小洁,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他们家的当院子里,王老汉和他老伴谁也没有什么心劲跟这个冒失鬼小洁打招呼。
小洁站在当院子里,感觉着什么有地方不对劲,她看了看坐在堂屋门口青石台上的王老汉,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王老汉的老伴,心里寻思着,他们俩这是怎么啦?怎么都是这么一副苦脸子,便瞪着一双迷惑不解的大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王老汉老伴的身前,小声小气地问:“大娘,这是咋啦?咱家出了啥事了?”
“唉!没出啥事,没出啥事,喊你大爷进屋里去说话吧,这院子里的蚊子都快要吃人了。”
王老汉的老伴一边回答着小洁,一边转过身子走进了屋里,拉开电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地喘着粗气。
小洁走到王老汉的跟前,轻声地说:“大爷,咱进屋里去说话吧。”
小洁搀扶着王老汉的胳膊,扶着王老汉走进了屋里。
王老汉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都没有一点劲了,嘴里苦苦的,胃里面还胀得慌,连口烟也不想抽了,他闭上已经没有一点精神的眼睛,心里反复地琢磨着上午那件事情,可他怎么琢磨也琢磨不出一点头绪来。
那个城里来的小伙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在半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如果人家孩子真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这可怎么向人家的父母交代呀?唉!你说我贪图挣人家孩子这二佰元钱干什么呀!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王老汉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自怨自艾地想着心事。
王老汉的老伴小声小气地将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从头到尾说给站在她身前的小洁听,小洁还没有完全听完她大娘说的话就已经急得满脸通红,只见她一步迈到王老汉身前,双手轻轻地摇晃摇晃这个看起来好像是在昏昏欲睡的王老汉,大声地喊叫着:“大爷!大爷!大爷!你先别打瞌睡呀!快去把那张钱拿出来让我瞅瞅。”
“瞅那个作啥呀。钱就在枕头底下,你自己进里屋拿去吧。”
王老汉有气无力地睁开双眼,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他老伴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把脑袋靠在椅子背上,拧着眉头,又使劲地琢磨起今天上午的那件事情。
“这个龟孙子羔子!他用假钱拢了您们啦!”
小洁这边大声地喊叫着,那边便把那张大票子使劲地摔在了八仙桌子上,紧接着又大声地喊叫:“气死我啦!气死我啦!那五棵枣木杆子得值千把块钱哪!这个缺爹少老爷的龟孙子,出门就得让汽车碰死他。”
王老汉一听他小侄女喊叫着这是一张假钱,枣木杆子还值那么多的钱,双眼立马瞪得圆圆的,脑袋也嗡地一声大了起来……

人本是人,无须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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