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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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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2 10:14: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文革的日子里,并不是像现在说的每时每刻人们都像乌眼鸡那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也不是像想象那样每天都在革命思想高涨,一心一意的搞斗争。大多数人的平常日子里,依然有欢笑 有生活。
记得那是在七三年,邓小平重新工作后不久,地区革委会想提高各个单位的新闻工作水平,当时每个单位里有通讯员,也就是些工人中喜欢写一写单位中的好人好事儿,先进人物和先进事件的,这些人水平参差不起,有一些几乎到了词不达意的程度。于是举办了一个业余短训班,每个星期日下午在报社礼堂举办。主持的是地革委管宣传的一个干部,但他只是负责组织,具体讲课辅导的是原来天津新港杂志社的一个主编。
这个短训班人员组成是经过单位推荐上来的,应该说在当时写作水平还比较不错,水平不够的想来单位怕丢脸也不会让他来。我单位有一个车间统计,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钻进来。这个妹子可能是小学上了三四年,学习成绩一直拖全校的后腿。
但在厂里很吃香,担任了一个车间的统计。大家平时取笑她,说她能把车间的数字数清楚?表示怀疑。后来有人说:没问题,她把袜子脱了,二十个以内的算术还是难不住她的,想来也是,手指加脚趾有二十个,实在不行了坐下来数总可以搞清楚。他们车间就是个小组——刀具组,一共五六个干活的,焊一把刀半个工时,会数数就行。几年后招工农兵学员,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四分之二的笑话就是此人搞出来的。
但这个妹子很漂亮,两只眼睛又会放电,电车间主任或厂革委会主任一下,立竿见影,立马肉酥骨头软。人啊,要想活得轻松,就得发挥自己的优势,让厂里这些当官的看得见吃不着,也是一种艺术。此人一直在车间当统计直到到下岗,下岗时她已四十多岁,可以内退,施施然拿着生活费混到退休,没去给人打过工,也没听说有过“桃色新闻”。
当时参加短训班的有二十几个人,办公室的居多,还有就是实验室的了。实验室一般女的比较多,文化也是较高的,不少是老高二老高三的。在平时明显的分为两拨,办公室的一般不跟实验室的掺和,说话也没共同语言,鸡同鸭是说不到一堆儿的。
实验室的人们中有两三个男的,其余都是姑娘。和我关系比较好的有几个,都是平时在业务上有联系的实验室负责人
有一个厂在搞“球墨铸铁”曲轴,我帮助她们做金相实验。说实在的,我国球墨铸铁水平当时稳稳地站在世界前列,从理论到产品都不比英美日本差。当然主要原因是别的国家没有那么多的稀土给他们糟蹋。
在那里有一个大牛,是解放初国家派去英国学习内燃机的,一共四个人,回国后在57年全部被打成右派下放回老家。他是大孟庄的。后来作为合同工被招上来,时间不长就去了厂里技术科,我经常跟他打交道,关系很好。
在74年国家进口一批英国内燃机,安装调试不顺利,找英国人帮忙。英国方面查档案发现曾经为中国培养过四个人,就告诉大使馆。中国方面的有关部门之后找这四个人,发现他在大孟庄务农,于是开车来把他“回收”回去。当时他正在车间看机械加工工件,市政府,交通局领导和北京方面的人一起过来,直接把他塞到车上,行李都没收拾就给拉走了。
后来我去北京看他,住在一个三居室,老婆孩子在一起,安排的很好。这件事是真的,没有一点虚构。前几天在电视里还有人说起此事。我们生产的球铁曲轴还是不错的,在广州球铁学术研讨会上受到好评,我也参加了这次研讨会,拿了一份资料回来。
经过两个多月的学习,大家比较熟了,办公室的和实验室的界限也慢慢模糊,争论,讨论中,每个人的脾气大家也都摸清楚。由于是临时的组织学习,不涉及任何利益,大家关系都很好。
学习并不是一天到晚都学毛主席语录,大多时间里还是学一些被当时认可的名人的作品,如鲁迅的杂文,抗美援朝期间的一些报告文学,浩然的东西,还有朱自清(朱自清是毛泽东钦定的爱国文人)的一些散文等,当然像巴金,老舍是不可能出现的。
说实话,大家对鲁迅的杂文兴趣不大。不过是一些尖酸刻薄的损话,大家都没兴趣,如果要说损话,经过文革的中学生们并不比他差多少,顺便对“绍兴师爷”这个群体也印象不佳起来。反而对朱自清的一些文章,倒是比较欣赏。如荷塘月色,背影等,尤其是他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更让这些入世不深的小姑娘们沉醉其中。
学习当然是先学报告文学,这些纪实性文章比较有现实意义,好人好事儿,先进事迹是领导们需要的,放在优先地位。但同时也要学习一点写作技巧,干巴巴的东西没人爱看,在当时,大形势下是以阶级斗争为先导,当然先要“轰轰烈烈”,造出声势,但期间如能加上一点抒情,一点风光描写文章会好看得多。其实文革前初高中语文课本是很全面的,什么方面的作品都有,至少在当时是经过选择,考虑到各个方面的平衡才定下来的。这些上过高中的年轻人,有一定的文学基础,学习起来就如戳破一层窗户纸,写作水平的提高很快。但最主要的是欣赏水平的提高,使这些人以后受益一生。
学习班最后的一天,发了一个笔记本,留作纪念,大家推荐我朗读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作为最后的节目。我说只念风景部分好了,人文部分就算了,全部读太长。
朗读,当然所用的就是普通话,普通话不是北京话,没有那么多的儿化音,但想说得好也是很难的。
普通话每个字都有他自己的发音位置,在朗读或专业的播音里叫做“阴阳上去”四个声调。
也就是中学以前与文中学过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分别对应现在的一声,二声,三声,四声。
在高中兴趣班里有很多老师会教一些有关的内容,当然,普通话也在其中,这些老师有时也会教层次比较高的东西。
例如,口腔舌位图,把人的音量画出来,只有每个字牢牢的按照舌位图说出来才算正确。我们语文组的就曾经一直重复的练绕口令:
调到敌岛打特盗
特盗太刁投短刀
挡推顶打短刀掉
踏盗得刀盗打倒
这只是最基础的,朗读技巧有很多,如:停连。简单说就是停顿和连接,每个人对稿件的理解都不会相同,这样,停顿和连接的节奏也不会相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金牌播音员和一般乡下播音员的区别。前两天听中央电视台播音,停连一塌糊涂,每一个停连都不在节奏上。可见现在即使中央台水平也是一塌糊涂。停连掌握得好,声音听起来浑厚,可以做到音断气不断,也就是说停顿以后还要有气息在支撑,也就是平常说的磁性。当然发声的部位等技巧也是要掌握。我们的语文兴趣班指导老师,是电台的播音员,57年后下来教书,想把他掌握的播音技巧传授给我们,不过我们没有人能完全学会,他很失望。
…….    ……. 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  ……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异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蓝蔚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 从清清的水影里……   
……在我们停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  
我慢慢的读完,大家沉浸在文章的美丽景色中,好半天,真美啊,一位女学员感叹.。
教员说:景物的描写是为内容服务的,朱自清的这篇文章写于1923年10月,正值五四运动过后四年,文化领域显得比较冷落……作者在思考之后,终觉“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彼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光。”这种梦中似的痛苦,表现了作者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我们在革命的实践中…….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和我关系好的姑娘叫程苏苏的说:你在南京住过,去过秦淮河吗?
慢慢的回忆,依稀想起在南京的生活。“去过一次,那时很小,记不太清了。”
“那你说一说嘛。”苏苏开始撒娇。教员也有了兴趣,可能是想看看学员们的水平吧。“说一下,就当现场作文了。”
好吧,我开始回忆。那是53年,我才六岁,很多事印象已经很模糊了。记得那年我表哥从旅顺来南京看望我妈,他穿着海军礼服,帽子上有两个飘带,大大的披肩上有三道蓝色条文,非常漂亮。当时我二表姐也在南京念中学,刚好学到朱自清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就磨着表哥带她去逛逛,于是我也搭便车和他们一起去了。
二表哥家里曾经阔过,大表哥和孙科是把兄弟,四几年蒋介石下野,孙科在广州组阁时他是其中一员。五几年被送到东北的一个煤矿挖煤,在度荒时期,他们的劳改队死了不少人,他是靠我家每个月给他寄几斤炒面才撑过来。当时我家去野外挖野菜,买高价粮,即使这样,他的炒面也没断过。他七九年才放出来,人已很老邁。到我家来看看我妈,然后投奔他的在重庆的儿子,带了一只小松鼠,据他说,这只松鼠陪伴了他几年。他老婆在文革中被枪毙了,据说是污蔑了林副主席。他走以后就没有了消息。二表哥到英国留学,抗战胜利后回国在国民党的海军当舰长,直到文革前还有联系,文革后也没有了下落。
我们雇了黄包车,到了江边,也是傍晚。秦淮河在白天没有什么意思,几条船在河面上打鱼,他们的家就是这条船,吃喝拉撒都在船上,上游的船刷马桶,下游的船照样洗菜做饭,就用同一条江里的水。
那时(53年),江上的“七板子”很少,而大船几乎绝迹。听说是解放军关闭妓院,顺便也把大船取缔了。因为大船在过去也有妓女,而七板子船小,没有这种事。但那时来逛的游客也相应很少,挣不着钱,吃这碗饭的女人们去了小工场做工。如给志愿军做被服,鞋子等。
我们到江边时,天已黑了。一钩弯月,在几颗疏星的伴陪下,挂在深蓝色的天空,显得分外寂寥。我们上船,随着汩——汩的水声,船驶进深绿的河道中。河道很宽,没有几只游船,很空阔,也没有听见歌声,只有汩汩的水,和稀疏的蛙鸣。跟朱自清的描写完全不一样,二表姐很失望。表哥倒是很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也是,旅顺军港外的繁华早于南京消失,他已经亲历过这种事情了。
七板子慢慢地向前滑动,船后留下一条浅浅的水纹,天愈发黑下来,一钩弯月也越发清冽,天上的星多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似乎在眨眼。河边的草丛像一条随意画出来的曲线,只有这夜里,草丛中叶子的磬香才弥漫开来。这些稠密的叶子随着波光微微摆动,在黑夜里绽放出无数个甜美的笑意。使这夜显得分外温暖,迷人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和夜色混为一体,但不久,又被月亮烛成银灰。在远处的灯光下显露出愈发的深沉。鸡鸣寺钟声悠然的传来,伴着朦胧的夜色,伴着清凉的夜风,轻轻地吸了一口,似乎有淡淡的花香,悠远的淡淡的而又沁人心脾。
在草丛的上方的萤火虫点亮了漫天的星,萤火虫的亮光与天上的星相映,落在水面,船似乎行驶在天河,船后的波纹把这一切搅碎,流光烁金的光影跟随在船后。船不管走出多远,弯月依旧在柳梢上方跟随着我们。
又过了一座桥,可能是到“夫子庙”了吧,灯多了起来。两旁的酒楼,商店橙黄色的灯光映照着河面上的雾气,似乎在水面的上方罩上一层薄纱。清冷的月光并不能夺去灯的光辉,也不过是在光团中增加了一点青色。
游客不多,寥寥的几个“七板子”参差不齐的停泊在水面,也有人在歌唱,不怎么好听,倒是酒楼里的“茉莉花”丝丝袅袅传来,伴随着水的声音,让人耳目一新。
“秦淮河在这里,”二表姐发疯。站在船头大声背诵:……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远处——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现出异彩,像美丽的贝壳一般。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二表姐外语一直不行,但语文还算可以,后来到农大教书,好像也用不着英语,直到退休。划船的老爹笑眯眯的看着,这种事他看多了,也不觉得新奇。表哥付了船费,我们回家。而我总觉得二表姐的秦淮河不如我的萤火虫和星空在水中的倒影漂亮。老师点评,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也没人听这些老生常谈,学习班总算是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从此以后,我们几个实验室的“学友”有时会一起聊天,交流遇到的各种情况。当然,有了新作品,大家也一起讨论,一起开玩笑。一次,大家让我表演一个节目。我坐在凳子上,不吭声。
苦——哇!一声模拟女高音:
苏三离了洪洞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心中惨,
过路的君子听我言……。我坐在凳子上,只有上身扭动,做出花旦在舞台上的动作,一通西皮流水唱下来,非常滑稽。那几位大姐小姐笑的前仰后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撇着八字脚喊:不行了,不行了,要笑死了。尤其是球墨铸铁的程苏苏,两只眼睛喷出一个个的“桃心”。
程苏苏他老爹文革前是组织部的头头,现在刚从牛棚里出来,老中青三结合,于是在地革委担任什么职务。不管对谁,见面都要先找出人家的毛病来,是个“无产阶级革命家”。
以后,我经常逗她们高兴,当时我从旧货店买了一个留声机,带了几张黑胶唱盘。大家一起听“伏尔加河船夫曲”,“三套车,”陈占鳌的小提琴“梁祝”等。
程苏苏很漂亮,一米七的个子,前凸后翘,笔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似一汪清泉,鹅蛋形的脸型细腻光滑,两条大长腿总穿一双黑色的皮鞋。她很有能耐,在文革时期她家被抄,他爸他妈去了牛棚,她和几个孩子被赶出家门,她就带着“援朝”“三运”等弟妹回老家参加村里的劳动。后来另一派夺回权利,她才又回到自己的家。在那时,家里的几个孩子中,她掌管着一切。
我和她的关系走得比较近,后来几乎每天都要见面,他老爸知道后,想摸摸我的底。一天管工业的专员叫我到地委,告诉我第二天去下面的一个县里解决问题,我出来,正好遇到程苏苏。她喊我到她家里去,她家就住在地委家属院,和地委只隔一个墙,属于党委家属院。比地委政府的院子小。她家进门就是客厅,沙发,茶几挤在一起比较乱。孩子多,房子不够住,有工作的都在单位住宿舍,还上学的才在家里住。
“这是小张。”转过脸来,“这是我爸。”小张在工作中帮了我不少忙,我的技术大多是他教的。程苏苏说。
“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他爸直入主题
“都是教书的。”
“都是党员吗?”
“不是。”
“为什么?”他觉得好人都应该入了党。没入党的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爸在57年被打成右派,没办法入党”。他的脸马上拉下来,好像欠了他一百吊钱。
“你要好好改造思想,做一个可以改造好的年轻人。”
到这里,话已经谈不下去了,我站起来,说:明天下乡,我还要准备一下,先告辞了。于是走出来。当我走到院门口时,听见他在屋里大声说:“苏苏,以后不要和他来往。他和咱们不是一种人。”苏苏说:我不管,我就要和他好。等到苏苏追出门时我已经骑着车走远了。
在回厂的路上,我不停的想,为什么人一出生就要被打上烙印,想到过去的诛灭九族,知道这是统治阶级维护自己阶层的手段,也就泰然了。“不过如此,我凭技术照样吃饭。”我想,以后只能靠技术了啊。至于程苏苏,不要再招惹了。
每隔几天,球铁曲轴就要做金相,并且要照片做档案,照片只有我的实验室才能照。我的实验室里有一台蔡司的卧式金相显微镜,一台南京江南光学厂的卧式显微镜,蔡司的太老,金相照片只有江南拍下来的才能用,尤其是1000倍的照片,要求很高。要用氙灯,同时香柏油要透明,焦距很难调。每一次拍照后,镜头的维护也很麻烦,香柏油要擦干净,否则干在上面镜头就报废了;胶片的冲洗,相纸的选择也很困难。
那时一般工人觉得照相很是神奇,怎么一会就把相片拿出来上面就有人像呢?我厂没有四号相纸,叫供应科的人去买。买回后,他们想看看相纸是什么样子于是把黑纸保护层打开,一张一张的数看看是不是一百张。等到我使用时,一下显影液,全黑。我去问供应科,他们才说他们数过一遍,让人哭笑不得。
程苏苏每次冲洗底片时都和我一起进暗室,冲洗底片时,只有一个非常暗的蓝色安全灯,操作时凭经验掌握时间,所以每张照片底版都是拍三次,然后挑最理想的。
那天,我拿着几个暗盒去暗室冲胶卷,顺便把裁好的新胶卷放到暗盒中。刚把灯关上,她一下子把我按到墙上。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准备,不知说什么好,没有说话,
“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她紧紧的抱住我,气息喷在我脸上。
“你爸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不回家。”我胡乱的把胶卷从显影液里捞出来放到定影液里,开了灯。仔细看,全都不能用,只好又重新拍照。
“你说话。”
“向最好的方向努力,做最坏的准备。”
“什么是最好?什么是最坏?”
“最好是我们能到一起,但这可能不大。最坏是我被干掉。”
“这不可能。”她吓呆了。
“不是不可能,你知道有一个人叫熊大瑱的嘛?”
“他是谁?”
“他是清华大学的一个学生,抗战时晋察冀边区兵工厂用传统黑火药制造武器,威力很小,不能对日本人造成杀伤,他受教授叶企孙委托进入八路的兵工厂,改进配方,使黑火药变成黑炸药。在一次日本人扫荡时他生病跟不上逃跑的队伍,被人用石头砸死。砸死他的那个人还在军队,职位不低。所以现在还说熊大瑱是通敌分子,死有余辜。因为不这样说,那个八路就要对杀自己人负责,会被处理。而叶企孙因为为他鸣冤,被打倒,现在北京没有收入,在讨饭,还不如黑帮,黑帮还有个吃饭的地方。”
“事情还能这么干?”她想不通,呆坐在那里。我的话把她的人生观完全击碎,从心理上她不愿意相信,但从理智上她完全相信我的话,因为她知道我从来不说谎。
最后她拿着金相照片,失魂落魄的走了。她家几次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同意,拖了下来。
74年春天,响应毛主席的“深挖洞”的思想。市里要挖防空洞,每个单位出人,我的实验室有近十个人,只有两个男人,另一个男的是个小孩儿,他爸是刚从干校恢复工作的老干部,领导惹不起,只好我去挖洞洞。
我单位去了几十个人,办公室里北大毕业的“材料匠”也和我一起到工地干活,这个人是北大中文系的,天津人,普通百姓,但此人善于找一切机会向上爬,最后爬到正部级,是我单位“最有出息”的人。我们一个月就换回去,另一批人来换班,其实并不是很累。休息时和外单位的人聊天,结识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个是国家物探实验室主任,他和我一样,实验室都是女人,只好他来卖苦力。他姓孔,我们叫他“孔老二”,他也笑呵呵的给我们起外号,这个人是文革前地质学院毕业的,已经工作近十年了,总说黄色笑话,九十年代听说在作风上出了事儿,受了处分。
防空洞是开挖式,就是把路面挖开,垒成砖洞,水泥被覆再填土上面恢复路面。
三月份的一天,防空洞正好挖到十字路口,计划在这里建一个指挥部,防空洞面积比较大,又是市中心,对交通有影响,所以赶工,领导们都上工地指挥。那天正好雨夹雪,工地上都是烂泥。来了一车水泥,大家卸车,最后还剩两袋,我去扛时,武装部长说都给他放上,车马上开走去再拉一趟。于是我肩上被放上两袋水泥,一百公斤,路不好走,我费力的向水泥垛走。
“滴滴”汽车喇叭在身边响起。一辆皇冠停在距我不到五米的地方。门开了,一只脚,一只穿着锃亮的皮鞋的脚从汽车里伸出来,踏到地上,另一只跟着伸出来,人也离开座位,到汽车外面。
程苏苏,穿着呢子大衣,歪戴着毛线帽子的程苏苏出现在我面前。“苏苏?”
“你怎么扛水泥?”
“这不是在挖防空洞吗,当然要有水泥。你去哪儿了?”程苏苏脸红了。
“我去,我去起结婚证了。”
心像刀刺了一样,“和谁?”
“教书的,和你家一样,都是教书的,在大学教高数。我调到文化局,不在工厂了”
“那,那祝你幸福。”
“我什么时候去找你?”
我看着她,“以后就先不要再找我了。”
“为什么?”
“我不能在你的家庭中打入一颗楔子。”
她的脸变得惨白,“不会吧?我们能控制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情到深处无法克制。”
滴滴,车的喇叭声响起,另一面的车门开了,一个小伙子站出来,看向我们。小伙子很精神,是文革中的老五届,
“你回去吧,他们都等急了。”苏苏不动,呆呆的看着我。
“你看,这像不像冬妮娅和柯察金在工地的相见?不过我比他还惨,他还有一把十字镐来支撑自己,我肩上扛着二百斤的水泥,没有支撑。”我开玩笑。
苏苏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你混蛋,不许再说!”污垢溅的她的鞋子和大衣都是泥点。扭头回到车上,车慢慢地开走了。我想挥一挥手,喊一声:祝你幸福!二百斤的水泥在肩上,使我无法把手扬起。车走远了如同一只甲壳虫,越来越小,渐渐的爬向远方。我扛着水泥走到水泥垛,武装部长在旁边,水泥的袋子当时是要回收的。我不管不顾的把水泥袋子扔到垛上,一个袋子摔坏了,裂了个口子。五装部长不高兴,“你别扛水泥了,去挖土。”我就到挖土的人们那里去和她们一起挖土。
孔老二说:“你女朋友?
“不是。”
“哄鬼呦,不是才怪。”
我心里已经疼的麻木,感觉不到外界的纷扰。机械的埋头干活,直到收工。
以后,苏苏真的没有来找过我。不过我知道,她一直在关注着我。作为地头蛇,她的消息来源是无孔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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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路线是纲,纲举目张。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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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瞪口呆让我醒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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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炼钢铁、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历历在目触目惊心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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